現代人的問題已然超越了上帝的第一次死亡。古老信仰和道德的垮塌換來蔚然成風的個人主義,自由平等等等的一切流行貨色讓人應接不暇。在這寬松的土壤中,現代人的靈魂不斷漲大,似喝飽了水的根莖,在地表之下暗相勾結,開出惡之花,他們稱之為「有趣的靈魂」,實則是一種精神享樂:如同無法感受痛苦的伯爵,只能通過傷害和觀看被傷害體驗痛苦。他們通過接近罪惡,甚至成為罪惡本身來體驗刺激,進而體驗快樂。
我並不是在譴責如今崇尚個人、尋求特色的風氣,我只想警惕追求精神享樂路上存在的獵奇欲望和病態機理,即新時代的「惡之花」。這類人真正突破了「上帝死了」的社會癥結,卻落入欲望的深淵,不禁令人感嘆追求精神真相之路荊棘滿布,暗藏玄機,走錯一步就要賠上一切。一旦穿過舊社會的石碑,就能看到廣袤無垠的大千世界;然而善惡的彼岸從來沒有離開,沒有自製力的剎車,人就會一路滑下道德的山坡,我們稱之為「墮落」。「墮落」一詞看似包涵過多的社會道義,其實我在此意指一種個人的道德的敗壞,一種知識階層的腐敗,一種失去力量的反抗和自我墮落。
不得不說,想要穿過舊社會的石碑是需要眼界和力量的。這就是為什麽這些追求精神享樂的人都是聰明人,不僅願意研究罪惡本身,也能剖析社會和現實。他們的眼睛能穿過社會道德虛浮的表面,深入人性且喜愛囤積新奇獵奇之物。他們冷眼旁觀萬物,言語精準毒辣,見解透徹獨到,所以他們具有極強的迷惑性。就好似屋脊上的月亮派學者(他們人性中的一部分就是月亮派,或者說叔本華式的),執行鯨吞式的知識交換,並以此招來追隨者和崇拜者。他們需要和他們同等聰明的追隨者來壯大他們的地下經脈,以此換取更多的知識交換,如同文人式的「吃人」(在此指吞噬並同化一個有自我體系的人的經歷和思想)。他們也需要盲目無知的崇拜者,因為他們需要社會偏差值(一種「我與正常相距甚遠」的孤芳自賞)和用來蔑視、玩弄操縱的群體。既然存在觀眾,那就會有表演。他們喜歡演出一種敬仰美德的大戲,並以此展現出他們所擁有的「某種道德」。這種表演能牢牢地抓住他們的觀眾,讓他們亦真亦假地展示自己的好品格和善惡分明。但這一切都是謊言。一種用來騙別人也用來騙自己的謊言,因為無論多麽高尚的品格在他們的語境中就是一個笑話。他們擁有這樣的力量。
但他們的力量也就僅限於此。「醜橘子更好吃。」人也是一樣。受過創傷的人才會思考痛苦與道德,他們也是能最快看到社會真相的那批人。所以這些追求精神享樂的人大多經歷過創傷。思考與創傷引發獵奇,獵奇引發精神消耗,精神消耗引發無盡欲望與墮落。為了填補創傷造成的精神空洞,他們轉向知識,轉向傷害本身,讓自己能夠不用再正視自己。不能誠實地面對自己,他們是無力的。精神空洞叫囂欲望,他們無力自製,只能不斷尋求刺激和傷害,填補空缺,卻將精神空洞越填越大。人的欲望就是這個世界真正的無底洞,怎麽會有填滿的那一天呢?於是就這樣,有過創傷的他們在傷害他人的路上越走越遠。新的一批幸存者開始思考,又走上了他們的老路。如同生命的演變,人間悲劇不斷上演,不過是輪回相報的宿命。
所以要警惕這樣的精神享樂者。從崇拜到唾棄,看似長路漫漫,其實脫身只需要一瞬間的清醒。能超越「人」本身的才能被稱作「超人」。所謂超越自己,是擁有下達命令的高階靈魂。她要時刻清醒,要教會順從自己和反抗自己,要有能剖析自己和摔碎自己的力量。自製與誠實的力量由她而來,這才是真正的個人主義(甚至個人主義本身並不包含現代語境中的自由:上升和下降的查拉圖斯特拉之路上何談自由?)。年輕人更需要這樣的靈魂。年輕給人帶來無限錯覺,仿佛年輕可以戰勝痛苦,戰勝欲望,甚至戰勝生命。但這只是無病一身輕的肉體為年輕人省去的一部分煩惱所帶來的輕松感。
不要帶著這樣的輕松去享樂,因為享樂之道是一條單行下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