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之白痴

盡管陀在其手稿中直截了當地把梅詩金公爵稱作「基督公爵」,我卻並不全然認為梅詩金公爵是某種耶穌的化身。但是公爵的兩種特質總是讓我不由自主地把他和耶穌聯系起來:怯懦和基督式的愛。雖然我同尼采一樣,正因為這兩種特質而拒絕任何基督性的,我卻異常喜愛聖經新約故事,當然也喜歡陀的《白癡》,時不時也把尼采的哭泣和崩潰劃為某種耶穌式的奉獻。毫無疑問,這些人物身上除了帶有基督性的氣質之外,還有某種孤獨得道者的神性,一種出離的純潔和宗教性。(我對耶穌帶有矛盾性的喜愛來自我對「宗教性的」擁抱。)「慈悲聖人跌落於淤泥,匍匐於市井冰冷的石板上只為拯救罪人和瘋子」,這樣的故事第一個能打動我。即時被千夫所指,被世人唾棄也要為瘋得如同孩子的罪人指明一條出路,殊不知自己也要被誹謗和流言害得名譽不保……或是在已然爭鋒相對的社會派別中,因為純真而處處得罪,最後孤立無援……抑或是經受了無數精神上、肉體上可憎的折磨和羞辱;並不是象征性的,而是實實在在的痛苦……如此一來,這些殉道者當然能被各路體面人士毫不留情面地叫上一句:「白癡。」,因為他們的罪孽顯然是他們自己招來的。

白癡能愛所有人;卻沒有人能愛白癡。在《白癡》書尾評論處有人赫赫然寫道:「特立獨行者往往難以被世俗接納,也就淪為了世俗的犧牲品!」嘆號結尾,顯然表達了此人對如此白癡強烈的蔑視,以及他在潛意識裏對功利性質的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強烈贊賞。除了對這位讀者的評論大吼一句臟話以表憤怒之外,應該不難看出這位朋友的評論揭示了為何世人不能愛白癡。白癡們的追求和世人的追求是有沖突的。白癡們追求精神的真相,而世人好名利和財富。一旦嚴格按照階級和道德累建起來的社會接納白癡,可想而知世俗世界必然崩塌。因此白癡是不正常的、不能被愛的、只會被拋棄的。(從這個角度講,白癡們才是真正的革命者和反抗者。)固然此類可愛的白癡總是以病人的形象示人,簡化到最後又是一場社會權力和權力意誌的鬥爭。根據我稀薄的歷史知識來看,這場戰爭,白癡們一次都沒贏過。就本質而言,這是白癡們必輸的一場戰鬥。

但是即使不會贏,也要去戰鬥;即使無意義,也要活著。這才是真正的白癡。或者說,這才是對生命的尊重。


「我既沒有才具,也沒有特別的本領。……我是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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