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教育者應該是不安的。他們不知道自己將會受到怎樣的教育,也不知道他們將會被誰教育,他們被教育之後的結果是怎樣的。在踏入所謂教育這一系統(特別是基礎教育)之前,被教育者沒有能力判斷這一教育系統是否有價值。諷刺的是,通常這樣的教育決定了很多根本性的東西,以至於被教育者在能夠判斷所受的教育的價值之前就被決定了「應該形成的模樣」。受教育時,被教育者鮮有時間來反思自己迄今為止所受的教育,並且他們會懷著「再看看」的觀望態度放棄不是首要任務的「對教育的反思」。受教育之後,教育的所有核心都被被教育者吸收,成為被教育者的一部分。這時,被教育者就很難否定這些核心:否定所受教育的核心就是否定自己–很少有人有意識、有勇氣否定自己並推倒重來。就這樣,被教育者陷入了教育的怪圈:被教育前不能判斷,被教育時難以判斷,被教育後不想判斷。這樣的悖論導致了許多本應有能力發現自己的殘缺的人失去了反思的念頭。教育從欺騙開始,從謊言結束。
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個人的個體意誌並不重要,受到權威系統認可的集體意誌受到推崇:對傳統的保留與發揚成為榜樣。一條河流並不是因為一滴水而偉大;一個社會機器也不需要一個與其他齒輪不能完美咬合的零件。月亮的崇拜者,冷酷的觀察者從中誕生。原本靈動,美好的靈魂被修剪成「應該的模樣」。
但是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教育也只能形成這樣的機製(可能是因為長時間浸泡在傳統教育體系中,我無法想象第二種教育的模式)。不接受現代教育的遊離者只能講述不被社會理解的自己的語言,這樣也不能改變教育,解開被教育者的精神危機(脫離現實的解決方法是難以被實施的)。所以,被教育者的精神危機只能由被教育者自己解開,如何解開被教育者的精神危機就成為被教育者自救的主題。
不妨把「教育」這件事看作是環境的影響。每一個人在接受新鮮事物的時候都可以被看作一個被教育者,一個幹澀的海綿。當海綿裏沒有水,而周圍是海洋的時候,海綿能快速地吸收水分。而當海綿飽滿的時候,它就會自滿而不再吸收新鮮的水。這是思考停滯的征兆–因為一切都看上去在自己的心中了,所以不了解就輕易下決斷變成了理所應當的事情。這是被教育者的墳墓。舍棄陳舊的水,以多余的空間消化新鮮的水是一個海綿不斷做的一件事。原先的第一桶水是海綿的資本,它就此可以不斷地開始吸收、篩選、摒棄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這個海綿成為信息流(水)的主體,成為一塊跳動的海綿,一塊永遠飽滿而擁有欲望的海綿。這是一個新鮮的、年輕的、強大的心臟孕育出的靈魂的模樣。不斷地接收、反思與拋棄帶來的是思想的向上,是同自我戰鬥的成果。這是對外界信息流的反應與自我的成長:一切是發生在內部的。個體對自我的探索是對被教育者精神危機的最好反擊。
環境的壓力對自我的探索無疑是有作用的。一個皮球只有在有向下壓製的力量時才會彈跳起來;擠在一堆的海綿也只有在外界壓力的作用下會相互滲透。越不自由,越會有對自由的向往;越壓抑,越會產生反抗:這是痛苦對創造的作用。
誠然,教育這件事是一個強人所難的悖論,但在悖論下誕生的朝陽更是難能可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