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看了李翊雲的《兩個兒子的生與死》。大部分的人都責怪她的文字裡沒有悲傷與憤怒,作為母親完全失職。我個人認為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大約是有的時候她連自己的問題都沒有辦法解決,更勿論兒子們的問題。
我們中的一些人,或因為生活,或天資聰穎,不得不在生命剛開始的時候被迫思考。這些人也因此不幸地被命運詛咒——在生活還未真正開始前過早地開始思考生活的意義。這種不成熟的思考是非常有害的,因為它很容易走向一個可怕的存在主義問題。大約在與詹姆斯和文森特自殺時差不多的年紀,我也被迫思考,我也被迫抑鬱。我很少分享內心掙扎的想法。當自我想要回答命運的問題時,自我必然解構他人,社會,甚至世界。當一切被解構後,自我無處可去了——她只能解構自己,而自我無法被自我解構;或者去死。當我不夠了解傷害我的東西時,我還可以恨他;但當我強大到可以分析他時,我赫然意識到,這也不過如此。於是恨也無處可去了,我只能恨我自己。人是受不了這樣的折磨的。這是無意義的。
李翊雲在文末寫到詹姆斯去世前幾週在讀《西西弗神話》:「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判斷生活是否值得過,無異於回答哲學的根本問題。」要面對生活的虛無,一個聰明的人必須擁有勇氣。智慧與善良隨處可見,而勇氣是少有的品格(我甚至覺得她是與生俱來的,有則有,無則無)。同樣的,存在主義的問題就是意識的一個彎,如果能轉過去就轉過去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如果不能轉過去就永遠轉不過去了。這或許就是佛學所說「一念之間」。
回想那些日子,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通常「無意義」的盡頭就是黑洞洞的死亡,但這只是直線視野的結果。如果你轉彎,另一條路的盡頭是接受,而這需要勇氣。所以,我也理解李翊雲。能否轉彎是寫在一個人的命裡的,母親已經做了她該做的了。如果一個人悄然去死,其實也回答了卡繆的詰問。問題不在乎答案,而是知道答案後還要怎麼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