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塞維爾·德·梅伊斯特的啟發,如今我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環遊臥室。前天,床頭攤放著色情文章,旁邊是一杯涼掉了的白水。《月亮與六便士》被我丟在地毯上,《腦髓地獄》與《漫遊東京》在書桌的中央,《散場電影》的宣傳冊在木椅上。昨天,《月亮與六便士》還未被撿起,蘭波的詩集被攤開放在一邊,電腦顯示最後播放的音樂是Queen的I want to break free。今天,我再也找不到《月亮與六便士》了。書桌上淩亂著草草被打開的政治講義和勉強湊齊的考試用文具。
迄今為止,我對我臥室環遊的收獲表示滿意。我還能從哪裏總結我的每一天呢!我的思緒與心情就像晴朗天空瞬息萬變的雲,我需要一個攝像機將其點點滴滴的變化記錄下來。可惜,腦內思想具象儀沒有問世的跡象,我只能低聲下氣地詢問我的臥室,我的昨天是怎樣的。它告訴我:你的昨天還在消費與玫瑰中掙紮。
我明白我的臥室在說什麽。我從寬大的窗口望下去,西裝革履的人們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彼此之間。他們的目光堅定而又遊離:他們望向玻璃透亮的大廈頂樓,卻又在思考今天的晚飯該是什麽。「完全不用想!」是他們的準則:他們從不環遊自己的臥室,倒是對那些「成功人士」的臥室設計津津樂道,每次談起,眼睛總是散發著赤裸的淫蕩。在人們的巨大的迷宮中,每一個人都咀嚼著吐司思考著怎樣做十年後的晚飯才可能是鵝肝。「邏輯邏輯,理性理性!」他們叫囂著新時代的口號,浸染在名為名利場的香水中;麻木的臉上寫滿了空虛的追求。「消費!消費!」他們吶喊著功利的名言,聽消費的歌,看消費的電影,吃消費的盒飯,哭消費的言情。「流行!流行!」它的另一個名字叫網紅。流行戀愛,流行食品,流行藝術,流行文學……多麽可憐!連愛與感官都要被流行化,同別人一樣!
我轉過頭去,對自己的臥室說:不,我要多買玫瑰。我要擁抱你,我美麗的生活。我要讓每日升起的太陽透過我的紗簾將其金色的光線投射到我的地毯上:我拒絕理性的白光–它總是太快地找到答案。噢,我漂亮的紗簾!你讓一切變得朦朧又有趣!他們總說:踩在雲端、你這個可笑的唯心主義者!可他們不知道,他們自己才是小心翼翼行走在空中獨木橋的人!我要告訴他們:我不愛真理啦!它,不存在!當然,也大可不必關心過去與未來,因為失望和欲望的過度會困你於有毒的泥潭。明日與我何幹?今天的太陽不好嗎?現在的生活不就是唯一的、最好的生活嗎?
我的臥室帶著昨日的塵土味,對我冷笑一聲:浪漫主義需要錢。哈!它說的太對。窮盡三個月的零花錢買一本莫奈,可不也是浪漫嗎!我愛玫瑰的模樣與味道,這是永遠無法被替代的體驗。這是靈魂與精神組曲的交織點,是人生偏差值的自變量。官能體驗:它教我做一個浪漫的人。
於是,我對我的臥室說:不要計較啦!你也會,同我一樣,愛上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