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記:《腦髓地獄》

今日讀完《腦髓地獄》,恍如隔世。不僅因為其講述了一個跨越千年(甚至可以誇張地說,此小說的邏輯鏈從第一個原始細胞的誕生開始就走向了不斷加速的歷程)的故事,更因為它讓我這位不知「社會」為何物的活在安樂鄉裏的女高中生看遍人性醜惡,地獄百態。具體來講,此小說主要內容可被分為兩個部分:人性精神科學研究和非完全唯物主義本格推理。前半部書用四份論文(《瘋人地獄邪道祭文》,《地球表面是瘋人的一大解放治療場》,《完全偵探小說 腦髓並非思考事物之處》與《胎兒之夢》)論證了人性精神科學研究(書內稱「腦髓論」和「解放治療場試驗」)的重要性和可行性。書中牽扯到的精神探究在現在看來依然十分超前(此書寫於一戰前後),用實驗與邏輯推理的方法指出世界唯物與唯心的共存性,並以超乎想象的剖析解析人性的唯心世界。後半部書則是由《空前絕後的遺書》入手,講述了一個時間、空間繁復交雜的,遠超人想象範圍內的,驚世駭俗的犯罪事實。即使其中某些變態的行為和故事我早有耳聞並認為不再稀奇,夢野久作對它們的剖析仍然讓我不寒而栗。此小說的寫作思路可以被概括為:破壞舊有唯物世界觀;建立「腦髓論」等新精神科學世界觀;利用新建立的世界觀解析某稀奇事件(這個事件可套用於人類歷史上的所有道德思考)。因為此書的世界觀過於龐大,我且借由上述四篇論文的筆記發表一些個人的零散陳述,來勾勒夢野久作和我心中的善惡觀,用於與同樣閱讀此書的同好交流。

 

《瘋人地獄邪道祭文》

瘋人的境遇從未好過。從中世紀就開始的對瘋人的折磨「治療」開始,「正常」群體中的其他個體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對「瘋人」多加利用。最早的地獄來自原始的無知和恐懼:人們將瘋人聚集在一起,燒掉或者打死(或用更加殘酷的辦法)。隨著知識的積累,地獄進化成樣式漂亮的瘋人院和喬裝打扮的「體面社會」:醫生靠大量的瘋人賺錢;家屬們不願與他們扯上關系(雖然口上聲稱要給予他們最好的照料);旁觀者則處處取笑瘋人。這樣的風氣不斷脹大,以至於到後來,人們解決仇人的方式是勾結醫生將仇人送進精神病院。愚昧而束手無策的唯物主義和其帶來的金錢崇拜加速人性的腐爛和精神的匱乏。

將上述內容概括一下,可以發現主要講述的是被孤立的個體和群體之間的沖突:群體在漸漸傾向金錢崇拜的過程中表現出無限的貪欲與惡性,喪失對「愛」的理解,最終成為謀殺者。可以使用莫紮特的人生作為參透群體和個體關系的模型。生為天才的他是一個孤獨者:少有人能理解他的音樂和作為一個個體的他。圍繞在他身邊的人是掌控其人生的群體。他希望被人理解,被人包容,卻一直得不到精神上的共通:他是一個疲於擁抱群體但卻被迫孤獨的人。而他周邊的其他人則各有各的目的:他的父親希望他成為聽話的兒子,光宗耀祖;薩列裏雖然理解他的音樂卻心懷鬼胎;他的妻子一家只為了錢和名譽……群體內的個體、個體與個體之間裂開的巨大縫隙,可以被稱為「他人即地獄」。且不談天上天才與地上瘋子,普通人之間渴望他人的認同和無法找到精神理解的孤獨是同樣強烈的。(我不否認有喜愛孤獨,厭惡群體的個人,這裏談的是大多數人的表現。)在人與人的鴻溝之間又夾雜的不知道多少醜惡的胭脂粉黛,將其中的惡水一一遮掩起來,不得不說偽善的本領是人人必要修得的好本領。廉價的同情在現世大行其道;博大的、洶湧的、嚴厲的愛很少有人能做到。借用尼采《達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人並不平等」的觀點來說:這樣博大的、洶湧的、嚴厲的愛是鞭策朋友克服人、成為自己、最後成為超人道路上的必要物件。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在此需將其與社會學上所稱「平權平等」分離開來)是必要的:在某人未能達到理解某思想的階段時,他/她與處於上方的靈魂就是不平等的。這樣的臺階是需要被征服的,並且永遠不是靠軟綿綿的同情與共感就能被征服的。

我在此撕下安逸小人們的面具,讓他們的小惡暴露在太陽之下!

 

《地球表面是瘋人的一大解放治療場》

若是仔細閱讀《瘋人地獄邪道祭文》中處處可見的地獄,就不難發現普通人的「瘋像」。扭曲的道德觀、加以粉飾的精神可不就是他們最常見的病!更不要提某些沒有被劃入精神疾病的性癖、習性、思想……但誰又能判定到底哪些是病、哪些不是呢?這樣的「瘋子斷定法」還不是依靠金錢利益與人性來決定的抽簽遊戲?沒有一個人是擁有完整的精神健康的(反過來講,完整的精神健康甚至可以被認為是不健康的。),暫且,我們都是瘋人。為了防止「普通群體」不要出現各式各樣的問題,「群體」定下社會道德與法律來約束個體的行為。在自然形成的體系當中,地球表面的瘋人們被放養,被治療。地球表面本身就是瘋人的一大解放治療場。以最自然的方式治療瘋人是最為妥當的:將瘋人放養在自然治療場中,定有實效。

不過我認為這樣的人為補丁(社會道德法律的建立)可以被理解為對原始獸性的逃避和自我尊貴的認識。以「我是高貴的有思想的人」的思想傳播開始,人類對自我的尊貴認識不斷膨脹,這樣的膨脹帶來的是對自我的高看和對原始的否認:「我是紳士/小姐,與動物不同。」於是「人」的尊貴被放在了第一位,甚至「人與人」之間也出現了尊卑之分,一方對另一方的加害愈發尖銳。之前所提到過的誘因之一「金錢崇拜」又在這個方面顯示出它無窮的威力來。(可理解為現世的多種社會不平等的來源多來自於經濟不獨立或經濟剝削。)(在此的社會平等皆指社會學上所稱平等平權)。這樣微小的毒瘤留在人類體內,引起小小的皮膚病。而這樣的毒瘤可不少,所以看看那些腐臭的靈魂吧!它們沒有一塊好皮膚!最最需要被認識到的是,這樣的毒瘤是有遺傳性的:大眾教育就是這些毒瘤賴以生存的溫床。大眾教育可以被理解為面向群體的統一價值觀灌輸,生產社會這一巨大機器需要的標準零部件。當教育還是貴族特權時,一對一的言傳身教還可以被視為精神的傳遞;但當大眾教育出現時,教育則變成了流水線式的工廠生產。「我們不需要對不上機器型號的部件!」以這樣的口號展開的教育可比「溫水煮青蛙」。比印刷出來的鉛字更恐怖的是潛移默化的大眾環境:當某個體意識到集體意識的錯誤時,他/她已經沒有力量和勇氣去打碎它了,因為打碎它就相當於打碎自己。在此不得不繼續強調塑造個人意識的重要性:它是你前進的火把。

人類的群體傾向性是不言而喻的。無論做什麽,群體的意識就是巨大的無法反抗的命令:這是人性無可救藥的一面。這樣的特性可以被稍加操控,以達到難以想象的力量。一人從惡,萬人從惡。一人從善,萬人從善。在大流中裹挾的無個人意識的個體最終只能淪為羊群中的一只,服從眾多人口的統一決定。而對於變化而言,最為重要的是燃燒自我的那一個人而已。其他則只要交由神奇的自然命運,即可撼動巨大的基石。

 

《完全偵探小說:腦髓並非思考事物之處》

以一般觀點來理解,腦髓(或稱大腦)是人的意識用來思考的器官。這樣的觀點需要被重新考量:腦髓不是思考之處,而是僅僅被用於信息的反射交感中;真正思考的是全身的細胞。細胞作為生命的最小單位,擁有生命的所有特征:它們可以自行繁衍,相互交流,衍生出肉體。細胞收取到信息,將信息反射給腦髓,腦髓再將信息反射到信息接收器細胞。它們之間的交流和碰撞可以被視為思想意識的來源。細胞可以被視為以組進行精細的生命操作,它們與其它細胞組之間的關系造成了各種各樣的意識狀態與思想狀態。

當一個細胞感受組出現問題,它的接收組和感受組同時失靈。於是它們的狀態就恢復到原始的細胞狀態:那些沒有腦髓的原始細胞的生存姿態。它們所收到的所有信息都會繞開腦髓,被反射到身體的各處去,導致多種精神疾病:笑中風、哭中風多來自於此。

當一個細胞組清醒,而其他細胞組沈睡時,此細胞組所思考的信息就成為唯一的信息來源。這些細胞所得到的信息反射就是夢的來源。因為其他細胞組還在沈睡當中,所以良知、道德等某些表意識常識被忽略,所有的意識都靠清醒著的細胞組反射思考,所以夢的內容會不合常理。當預見某些此細胞組意料之外的情況時,此細胞組就會叫醒其他負責解析這些信息的細胞組來為意識解釋突發的現象。比如,夢遊時不會受傷也有一定的判斷能力。

由此可見,人類是使用全身的細胞進行思考,而非腦髓。但是當人類不明白腦髓的正確使用方式之前,人類總是推著腦髓去思考。腦髓原本只是一個反射交感信息之處,突然而來的過度思考使腦髓細胞不堪重負,終於出現交感錯誤,導致幻覺的出現。

在人類解剖腦髓以求明白腦髓的功用之時,為什麽會產生腦髓是思考之處的想法呢?勇猛的、正直的偵探腦髓追逐著宣稱自己是「思考之處」的第一腦髓,將它揪出狠狠地訊問。到底是人類的意識控製腦髓還是腦髓的意識控製人類的行為?腦髓只是一個傳達室,它將過去千千萬萬的思考毒瘤傳遞給成長的新靈魂,讓它們也汙濁不堪。長期占領「人類思考之處」的地位讓腦髓的權威不可撼動。說白了,這些古舊腦髓的思想也就世世代代留在人類肉體裏,茍且偷生了。

 

浴盆裏的肉體

溫柔的水托著我的肉體,讓她稍稍浮在浴盆裏。清晰的水紋的波動和冰涼的浴池無限放大我的感官。我兩手環抱我的肉體:這是我的靈魂的生息之處。

當腐舊的神明通過黑袍的侍者說出「肉體是靈魂的枷鎖,故要苦行,虐待肉體,解放靈魂」之時,我的肉體中跳動著的血液與細胞嘲笑他們。且看十尺之下的腐爛的肉體,離開生命的它們有曾綻放靈魂的歡愉嗎?它們的靈魂如今又在哪裏修行呢?

對他們,我要說:失去生命的肉體無法承載靈魂,靈魂的灰飛煙滅來自於肉體的死亡。在肉體之上才能生長靈魂,在肉體的深處,是靈魂的生息之地。

 

《胎兒之夢》

胎兒的母體中的成長可以被清晰地分為幾個階段。一個受精卵先被分為多個細胞,然後演化成魚的形狀。接著,變成水陸兩棲動物的樣子;然後四肢變得發達,成為走獸的形態;最後收起尾巴,直立起來,發育成「人」。胎兒為何要這樣做?

一切的起因是從受精卵開始的。細胞的自主性在這裏體現無疑:受精卵分裂出來的細胞受到某種祖先記憶的刺激,開始一場歷經億萬年的夢境。這樣的與祖先的聯結成為胎兒在母體裏受到記憶刺激的源頭,也是胎兒細胞所做的噩夢的開始。出生不久後的、未受過教育的孩童最能體現原始的、動物性的樣貌。他們打鬧、爭搶、進食、休息……一切都按照生命給予的最自然的道路行進。他們之後的噩夢來自於無法習得的無限膨脹的欲望與惡意,以及完美掩飾散發惡臭思想的偽善的笑臉。無論外表多麽光鮮亮麗,內裏還是包裹著無良的罪惡。無論文明進化到什麽程度都無法消除人性陰暗面所帶來的罪惡:一層一層撥開「洋蔥人性」觀察,還是敗絮其中的皮囊而已。

各位妝容精致,衣著鮮亮的紳士小姐們最聽不得的就是原始的渴望,即使他/她們脫衣卸妝之後只剩下赤裸裸的原始欲望。贊美金碧輝煌和饕餮盛宴他們總是在行,但他們一聽見「性」以及其所覆蓋的所有暗示性詞匯時,就三緘其口,面紅耳赤,好像聽了耳朵容不下的汙穢之詞一般。不光光是性。一聽到所有不能放在四面金光的廳堂所講的主題時,他們就如坐針氈,恨不得能把發言者一頓痛打。(可惜他們只能放棄:紳士小姐們不能打人。)否認自己的原始性與動物性,逃脫出走獸的概念,他們走向被追捧著的新貴族群體:「人群」。不得不說,這樣漂亮而又優雅的偽善面具實在是精妙至極。

所謂偽善,即是將虛偽的善良面具放在外面,遮蓋住內在的惡意。擁有惡意與掩蓋其的漂亮借口是最難以忍受的小小的惡,讓人惡心。世界缺少真正的感知者:一位用感官、情緒和理性一起說話的博愛者。發自內心的真誠是純潔晨曦的盡頭。

 

關於內容與結局

作為一本偵探小說,《腦髓地獄》最為有趣的地方在於受害者、加害者的不定:書中從未明確定下受害者與加害者。隨著主角的一步一步思考與深陷,受害者與加害者不斷變化,最後每一個人都是受害者,也都是加害者。直到最後,主角的自我都沒有被完全挖掘出來,仍然處於朦朧的狀態(雖然已經有了一些明確答案)。在一次思考與停頓都是主角對自我的否認、認同與再追尋。不得不說,這就是一場腦髓之間的胎兒之夢:在無盡的惡之中相互追逐,最後一同墮落下深淵,被無比可怕又無法反抗的人類本性中最黑暗的惡所糾纏,一直做著無盡的噩夢。(作者筆名夢野久作,意為一直在做夢的人,我想他大約是困於人類的惡之間無法自拔,一直做著他的胎兒之夢,人性的噩夢。)這樣的不定導致了主角的不安,也形成了讀者的好奇。劇情如過山車一般,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一口氣讀下來,不禁爽快。

即使講述了無盡的惡意,這本書還是散發著善的柔光:它刻畫的是純凈的靈魂的善與惡的鬥爭,實則非常感人。在最糟糕的年代參透了人性無盡的惡之後,仍然保持最純潔的樣貌迎接善的到來,這也許會是最好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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