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悲劇的悲劇
現代對於希臘悲劇的解讀,很不幸,還是尼采最不想看到的解讀:道德性的。或者我們還可以給他們一個新名字:蘇格拉底式的/亞裏士多德式的。憑借本能的美學感受天地之洪流的狄奧尼索斯式的美學解讀我只在《悲劇的誕生》裏讀到過。與幹癟了的, 毫無希望地翻垃圾桶式的道德性相比,我更願意成為坐在劇場中凝神於毀滅的痛感與快感中的一員。
可悲的是,裏德的教授全是道德性的……由此推測,學界現在應該是被蘇格拉底那明朗式的道德性占領了吧……這位表演性的惡魔 用自己的凜然赴死召喚了千萬詩人的棄詩之道。理性的、飽滿的、脆弱的樂觀主義也成了他墓碑上漂亮的悼詞。
查拉圖斯特拉當年所說「在昏暗的月光下行走的觀察者」是蘇格拉底。他是與拜火教最相悖的精神——一輪暗灰色的月亮。在一個人人都因他那明朗的樂觀而紛紛向前逃遁、試圖找到沈淪到泥土裏的化石花的時代,我們可敬可愛的伯爵已經在那個濃雲蔽空、星月無光的夜晚,道出了蘇格拉底的毀滅:
There are those who believe in science
And those who believe in art
There are those who believe in power and wealth
Or love and matters of the heart
There are those who believe in various gods
In nations, and knowledge
In hell and in heaven
The powers of darkness
The assumption of the light
…
There is a prediction that I now will make
And I’m sure it will be right:
When the next millennium finally comes
The god most worshiped in this world
Will be the god of appetite
這句預言是尼采的背面,以敵基督的型態道出尼采的原意。
狄奧尼索斯:「音樂是恐懼中生出的人性的迷醉」
當人由於根據律在某個形態中似乎遭遇到例外、從而突然對現象的認識形式生出懷疑時,人就會感到無比恐懼。如果我們在這種恐懼之外還加上那種充滿喜悅的陶醉,即在個體化原理破碎時從人的內心深處、其實就是從本性中升起的那種迷人陶醉,那麽,我們就能洞察到狄奧尼索斯的本質——用醉來加以類比是最能讓我們理解它的。無論是通過所有原始人類和原始民族在頌歌中所講的烈酒的影響,還是在使整個自然欣欣向榮的春天強有力的腳步聲中,那種狄奧尼索斯式的激情都蘇醒過來了,而在激情高漲時,主體便隱失於完全的自身遺忘狀態。
載歌載舞之際,人表現為一個更高的共同體的成員:他忘掉了行走和說話,正要起舞淩空飛翔。他的神態透露出一種陶醉。正如現在野獸也能說話,大地流出乳汁和蜂蜜,同樣地,人身上發出某種超自然之物的聲音:人感覺自己就是神,正如人在夢中看見諸神的變幻,現在人自己也陶醉而飄然地變幻。人不再是藝術家,人變成了藝術品:在這裏,在醉的戰栗中,整個自然的藝術強力得到了彰顯,臻至「太一」最高的狂喜滿足。人這種最高貴的陶土,這種最可珍愛的大理石,在這裏得到捏製和雕琢,而向著狄奧尼索斯的宇宙藝術家的雕鑿之聲,響起了厄琉西斯的秘儀呼聲:「萬民啊,你們倒下了?宇宙啊,你能預感到造物主嗎?」——(尼采,《悲劇的誕生》,商務印書館,孫周興譯,2017)
狄奧尼索斯的藝術應該指的是「激流中迷醉的人的精華與精神」。這其中的「高層的人」既是造物主本身 又是造物主的藝術品。這與有造型實物的阿波羅充滿力量的藝術是貌合神離的。阿波羅的藝術是夢境的衍生品,而狄奧尼索斯的藝術就是夢境 一種虛幻的,否認物質真實的 跳離於地面的,永恒的夢境藝術。
原先看過一遍「一種自我批評的嘗試」和「獻給瓦格納」,但是當時很多人名和論點都沒搞清楚,就全都囫圇吞棗地看了。如今Hum110已經進入羅馬時代,我也被硬灌下好多書,再打開《悲劇的誕生》發現全是熟人,的確有不少幫助。看幾遍都不嫌厭,很多地方很值得推敲。
藝術史課上的各種Cool Girl一說時代、政治與經歷是藝術的本源之類的話我就真的很頭疼……
就像我早先說過的那樣,藝術是與主觀以及主觀的經驗無關的。她意在達到一種統一——一種高於主體意識與集體記憶的統一。這種統一無疑是要與政治、時代為敵的。作為一種審美意識,統一(或我們稱 「太一」)是為了戰勝時代、從而脫離痛苦的人生此在 獲得永恒的激蕩,而被狄奧尼索斯的藝術從迷醉的、脫離主觀的,阿波羅的夢境中提煉出來的。
藝術不是為了紀念,恰恰相反,她是為了忘卻,為了脫離,為了真正認識到真實的本質而無動於衷,為了活下去。
尼采喜歡音樂卻不太喜歡歌劇,認為「歌劇的起源」是「對希臘悲劇的拙劣模仿」。其中「先於事物的普遍性」的音樂成了歌詞的仆人,從而剝奪了音樂的狄奧尼索斯式的迷醉幻想,成了對「自然的原始人」的美好幻想。教人放棄悲苦的人生此在 試圖「向前逃遁」。不過他倒挺滿意巴赫、貝多芬、瓦格納(這位最後被痛批),並稱他們為新生的狄奧尼索斯音樂的導師。
後來仔細一查,尼采愛的音樂太廣泛了。早年將莫紮特、海頓、舒伯特、門德爾松、貝多芬、巴赫、亨德爾視為精神支柱,青年時代一度迷戀瓦格納。1878年1月,瓦格納給尼采寄去一份表現基督教主題的《帕西法爾》劇本,尼采一字未回。同年5月,尼采將《人性, 太人性了》一書寄給瓦格納夫婦,從此互相不再往來。至此,尼采重回古典音樂的懷抱,痛批瓦格納及其歌劇精神。
不過很可憐可愛的是,他一直自稱一位老音樂家,精神失常前期還希望他所譜曲、他女神莎樂美作詞的管弦樂合唱曲《贊美生活》傳世,作為對他的紀念。未果。
藝術作為無自我意識的迷醉空間
藝術是泯滅自我意識的。她並不影射某個其他的自我,也不與觀者的自我對談。她是瞄準著某個迷醉的空間的。在那裏,真正的自我被遺忘,現實顯得虛無縹緲、難以置信,而大喜大悲的幻象顯得無比真實,以至於我們作為觀者不為自己大笑、不為自己大哭,而是為了某一種顏色、某一串音符、某一個表情,而樂極生悲悲從喜來。在那個異樣的空間,我們的心中風雪交加、似有暗潮湧動 恐懼與好奇混雜在一起,升起某種強大到能讓肉體裂開的力量,那就是藝術。
無法讓人忘卻自我的藝術不能被稱之為藝術,或者我們可以稱它們為「道德的討論」或是「拙劣的研究」。父輩們常常討論藝術背後的自我與自我的道德,這是一種退化的感知:湧動的暗潮在他們眼中好似一點雨滴。女性主義在藝術中的被忽略和被理解都是一種退化的感知,藝術的道德化、個體化會不斷提醒觀者:「你們處於現實之中。」如此一來,那曼妙的迷醉境界就被完全破壞掉了。
於是我提出以下關於藝術的建議:弒父。用O娘那樣的敏感與細膩刺穿父輩們的心臟,殺死退化的感知,奪回迷醉的空間。
讓道德死於生命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