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們去找有露臺的地方吃飯吧。可以看看月亮。」
她看起來同以前沒有什麽變化,又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她責備我的黑色牛仔褲,她不喜歡我墨綠色的襯衫,她討厭我把頭發隨便挽起來的樣子。她懷念在夜燈下讀書的時候,她回想與筆墨紙硯作伴的年紀,(或者,這是她的一首「我懷念群山」?)所以她越發責怪被我隨手丟棄的青蔥歲月。(雖然我覺得那並沒有被浪費,但可能在她看來,怎樣都是「被浪費了」吧。)
她說很多。以前都是我說很多。她說的時候眼裏露出某種怪異的光芒,一種逃離的瘋狂——帶著陸離的美麗,像以前彩色暗光下怪物聚集的馬戲團的帳篷。不該出現的巧合和偶然都靜謐地被排列在她的臉上,以至於她看上去更年輕了。她笑起來不再有皺紋,也能吃五分熟的牛肉了。她忘我地說著,她離我越來越遠。是我瘋了?還是她瘋了?我甚至覺得瘋了也好,至少可以遠離正常,遠離以前放在她名字前的形容詞,遠離以往存在在她頭銜後的歸屬權,遠離一方廚房和朝九晚五。遠離的距離能讓她找回自己應有的時間。
當然,她會離我而去。不會再有流淚時窗前的擁抱(那個試圖讓我回歸,或是至少假裝正常的詛咒),不會再有深夜的蓋被角(我每次都會發現),也不會再有她坐在寬木椅上的大笑(我也沒法再為她念書)。以前我永遠都可以看見她。漸漸地,我一年見她三個月。現在,我一年見她四小時。去程時,我跌跌撞撞地希望她回來,至少和我一起生活。但是如今的我擁有什麽審判權?我沒有權利用自己的一生威脅、綁定另一個想要走開的靈魂。
所以,讓她走吧。我以為她不再愛我了。
最後,我們要在不同的地鐵站下車。錯開目光的那一刻,我才發現,她一直望著我,紅著眼角。她的瞳孔裏浸潤著千言萬語。
那個時候,我明白了。她不是不再愛我了。而是她更愛自己了。
後記
我一直討厭中國人所談論的母愛。母愛不是那樣的:不是無私的、奉獻的、默默無聞的。生命與生命的聯結與更叠是殘忍的:時間代替你消耗所有年華,卻把最好的時光贈送給另一個人。所以母愛不是不求回報的:她的欲望隱晦並強烈,糾結且復雜。她是剝奪,她是祭獻;她是毀滅,她是戰爭:她也是愛。她要求你成為的不會是你,你所向她索取的不可能是她。這是愛的偏差。將母愛單單說成無私奉獻的是男人自我腦補的壞習慣所致。
我總在索取一點什麽,她也在。不如都退一步。傾聽或是解釋,雖然這不會讓我們完全釋懷,但這至少會讓我們更好過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