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好的地方?理想國或是卡斯達裏,柏拉圖或是黑塞,蘇格拉底或是克尼克,都用個人意誌的自由換取了看似美好堅韌的製度堡壘。這個套路我見過無數遍,以至於從副標題《珠戲導師約翰尼克尼傳》的黑體大字出現在扉頁上之時我就猜到了故事的所有走向。這是黑塞設定的在「一個完美的地方」行進的「完美人生」。或許其中的一切並不是盡善盡美的,但無疑尼克尼的一生是足以打動黑塞的。可惜,我向來不吃「知識的貴族」這一套。(我當然喜愛尼采的「知識的貴族」,那是柔韌的一派,在鄉間市集中上升下降,所以他們身上沒有優雅冰冷的「月亮學者」的做派。)
卡斯達裏中所有真摯的愛意、關切都在一個好似電影布景臺的地方(不論是華爾茲爾還是瑪麗費爾斯修道院)被華麗地展現出來,以至於其中任何真實存在的真情實感都變成了戲袍上的晶片,耀眼卻浮華、虛假。是的,浮華虛假。我感受不到一丁點的濃烈的愛意與尊敬:我完全明白人物與人物之間相互敬愛且相距甚遠的情誼,可是因為它們如此恰到好處且拿捏有度,以至於它們看起來像虛情假意,特別是當它們成為「教會組織」這個空中樓閣的磚塊瓦片時。尼克尼的許多段友誼中,沒有一段比得上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他的布道沒有一段比得上歌爾德蒙的告白:「沙漠中的泉源,荒野中開花的樹,我的心不枯幹,能夠得神的恩寵,都是要感謝你的」。因為他是「教會的巨柱」,他是「珠戲導師」,他是「禮儀之邦的一個信徒」。因為他要考慮教會先於友誼,他要考慮職位先於自己,他的一生的犧牲與作為都是為卡斯達裏的辯護,直到他的離職。他的禮儀與疏遠是守護卡斯達裏的鑰匙,也是卡斯達裏存在的根基——階級與議會,組織與忠誠。也因此,他的所有情與禮都不及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的熱烈、自然、動人。
無可指摘——這也許就是對尼克尼一生的概括。即時他對卡斯達裏的背叛也無法損傷他榮耀的聖人光環的一絲一毫:我們甚至可以說是他對卡斯達裏的背叛讓他成為了真正的聖人,雲端上的智者。因為他義無反顧離開了象牙塔,投身於世俗的興亡。我不反感「聖人」的概念,且黑塞在故事的一開始就告訴我們這是一個關於聖人的故事。但尼克尼作為一個聖人,壓抑了多少人性?黑塞稱他為「一只經過烈火燒過的陶器」,而我只是嘆息「一顆剔透的心成了一灘爛泥」。我固然尊敬那些以江山社稷為己任、鞠躬精粹的仕士,但我個人對社會、國家,甚至「人類的進程」毫無興趣。所以我對玻璃珠這種將歷史的推演、哲學的興盛和藝術結合起來的遊戲也毫無興趣。可以稱這種遊戲是巧妙的,但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我向來認為個人的理解必須脫離社會,且藝術的這頭是生命,那頭是個人主義(我們或許可以問:失去個人主義的藝術還算藝術嗎?),更遑論其中與社會的聯系了(我們大可將這方面的工作交予藝術歷史學家,他們是捏造「藝術的意義」的好手)。尼克尼將自己的一生投入玻璃珠遊戲,他的一生也好似一場戲局——在他跳入冰藍的湖水迎接最後與死神的戰鬥之時,誰人能說,他沒有看到傳承與交替,沒有看到「(尼克尼)歇足廢墟當中,手握玻璃珠子,那些曾經一度頗有意義的象形文字,而今只不過是彩色的玻璃珠而已。」呢?「他讓他們滾動,直到它們余勢無余,而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沙土的裏面(選自尼克尼遺作詩集)。」
但是說到底,尼克尼的一生到底如何,還是要留給每一位讀者自己評判。黑塞的這本書也是。我保留我討厭這本書的權力,但這不表示這本書全篇胡說八道。這只是一本「沒有寫給我的書」而已。黑塞為自己的理想與構造寫書,我覺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