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之後

房思琪式的強暴是虛妄的至善的願景與傳達至善願景的偽善的文學。我並不是要說文學和至善是虛假的,我是在指一種對於文學的欺騙、背叛和能夠容忍並粉飾這一切的自我。這種自我以修辭為迷彩,拿最冰清玉潔的鉆石掩蓋一坨狗屎,鄙夷一種愛意,摧毀一種信仰。那種細致入微的文字的美,精準但是殘忍地,裝飾了人渣的借口,美化了愛的痛苦。林或許想要用她優雅卻又不雅的書寫來質問文學:用浩浩湯湯的文學語境和字字珠璣妙筆生花的修辭建構的語言是可以相信的嗎?那種無法觸及的美所描述的最美是真實的嗎?文學是可以相信的嗎?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林的人生經歷了一場惡臭的騙局,但是林的人生不是一場騙局。

那些痛苦都是真實的、強迫自己感受到的愛和美也是真實的。這些東西真實到變成醜惡的一塊固體,她永遠不會忘記你。文學徒勞地講述,無法懲罰,無法改變,無法拯救。但我還是認為文學不是徒勞的:帶有生命的文字是金色的力量。病態的、不雅的、離經叛道的文字是唯一對抗「正常」的力量。我清楚地記得高中第一年我想要接近鉛灰色的湖的原因:我看到了她身上源源不斷湧現出的灰暗的「不正常」的力量,而我明白,我需要這種力量向他揮出拳頭。力量、力量、力量。暴力生出暴力,暴力的力量生出反對暴力的力量——另一種暴力,但也只有暴力能對抗暴力,只有病態能對抗「正常」,不,是「看似正常」。我從她那裏得到力量。我始終記得我向他揮出的第一拳:這是為了我母親的十八年!我甚至可以流著淚微笑,看他紅著眼眶,猙獰著對我指著自己被掐出血的手臂。然後我還有力量冷笑一聲,從齒間擠出兩個字:「活該。」再也沒有半夜躲在衣櫃的顫抖,再也沒有窗前她抱著我的虛弱的承諾,再也沒有被榔頭砸壞的門,沒有耳光,沒有烏青,沒有掩蓋,沒有眼淚。

沒有人贏。我的母親沒有贏,林沒有贏,我也沒有贏。我們都只是在鼓起所有的勇氣之後,做出了不同的反抗。或是無言的離開,或是屈辱的書寫,或是直接的暴力。可是沒有一種反抗能讓人康復:因為醜惡不會忘記你。甚至閱讀那些同樣痛苦的人生,我會感到一種慶幸的竊喜:看到比我更加痛苦的不幸,我感到釋懷。對此我供認不諱。但是,我遠方不知名的朋友,「等待天使的妹妹」,我講述並不是為了讓我過得更好,而是為了讓你多一重選擇,多一種活下去的可能。「我在世界上最不願傷害的就是你,沒有人比你更值得幸福,我要給你一百個棉花糖的擁抱。」不是因為同情(同情是一張無力的白紙),而是因為我知道你在經歷痛苦,而我,雖然可能微不足道,也經歷過你所經歷的痛苦。我想吻你,想牽你的手。想為你哭,想用刀捅死傷害你的混蛋。

所以,女孩,告訴我——告訴我一切你想說的,然後活下去。可能一生枯燥無味,痛苦屈辱,但是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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