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對這部電影感興趣,是因為看到了它的一個片段。畢竟,在這個時代,敢對一個黑人trans指揮系學生說:「如果巴赫的才華最終要被歸結為他的性別、種族和任何其他的identity的話,那你的成就也會被如此定義。」的電影實在太少了。電影挺不錯的,直到最後十五分鐘之前。
我認為,電影應該結束在Lydia流淚看著兒時珍藏的伯恩斯坦的錄像的畫面。伯恩斯坦最後的講話是對應Lydia一開始接受雜誌采訪的演講;前者說音樂就是你所感受到的東西,後者用華麗的術語講了一堆只有音樂PhD才願意聽的玩意。在那一刻,她想起的應該是為什麽開始學音樂。錢與權,性與愛,她在職業道路上被太多東西打攪,已然忘記了什麽才讓她開始音樂。然而,伯恩斯坦沒說全。他說的這番話是對聽眾說的,不是對音樂人說的。他說的是追尋感受,不是讓人跑到東南亞搞點遊戲音樂。這才是真正讓我感到憤怒的——這最後的十五分鐘是對Lydia這個人物,乃至對音樂的褻瀆。整個故事就好像貝多芬被發現性侵女學生然後改給廣告公司寫jingles,心裏還說服自己終於走進了大眾一樣離譜。
接下來,我要說一點誰都不愛聽的話。人民就是下裏巴人,根本不會喜歡也不明白好的藝術。人民愛的,通常情況下,不是藝術而是奶頭樂。普通人很難分辨行畫和作品的好壞;讓他們選擇勃拉姆斯或者久石讓的時候只會選擇後者。(電影裏Lydia的鄰居就無法忍受她與樂手每日合奏練習的埃爾加大提琴協奏曲。)更糟糕的是,科技讓每一個人能畫畫會作曲。但是如果你仔細看,這個時代的繪畫有固定的模式,就像這個時代的音樂永遠是4/4拍加上一點重復和強調。沒有任何一個時代像現在這樣能讓AI好好學習:因為人類自己的「藝術」也就是收集、取平均數、輸出。這些連玩樂都算不上的消遣占據了審美的主流:這才是世界本來的樣子。我們都知道,取平均數才不是藝術。每一個人都生來自由,但是我們絕不能妥協於敗壞的品味。
如果你不能忍受金字塔是奴隸建造的,或許你也不能忍受任何藝術了。Lydia說過許多鬼話,但是在同那位黑人trans學生說的最後一句話可能才是她的真心。她說:「作為指揮家,你只是作曲家的仆人。在聽眾與上帝面前,你必須抹去你自己。」是,她是一個道德敗壞的性剝削者,但她同時也是把自己奉獻給音樂的人。人們常常因為前者而忽略後者。沒錯,我在道德上討厭畢加索馬勒,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沒有能接受billboard上那些自強自愛的流行歌曲,反倒接受了他們兩位……就像Lydia說的,巴赫生了20個小孩和他的B小調沒有關系。
或許說到這裏,這部電影的許多觀眾想要指責我的「精英主義」。他們想說「精英主義」必然是壞的,脫離眾人、剝削眾人的。相反,我絲毫不那麽想。或許有許多人弄不清一個概念:讓人成為剝削者的不是知識或者其他所謂的「精英主義」而是權力。真正隔離開人群的不是知識的落差而是權力的分布。電影中的一個細節,是開頭在采訪中稱「古典音樂圈中的性別歧視問題已經很小了」的Lydia到東南亞後發現女性被放在「魚缸」裏供人挑選的那一刻吐了。性別問題的中心不是性別而是權力。在同等的架構下,有權力的女性在男權社會等同男性,她們同是剝削者,就像Lydia的妻子Sharon在得知她的性醜聞時說的那樣,她一直沒有理解自己擁有了哪種特權。
說了那麽多,其實我還是在捍衛古典的時代。在新的時代,我面對各個自大的靈魂感到無所適從。或許那個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但是對我而言,只有有所敬畏才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