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劇院,朝花夕拾

第一次被音樂劇吸引時,我坐在前排,感到了整個劇院的震顫。順滑的大道具的變換、兜兜轉轉的人們、還有飛揚的唱詞和語句……整個舞臺在我眼裏幻化成了某個精巧的八音盒,自發地轉動著。我喜歡的音樂劇都在另一個世界,那個八音盒的世界,她們帶著強大的力量毀滅我、我的存在和我存在的世界。

我不喜歡的一些音樂劇不能為我帶來如此的「入戲」的感覺。強烈的「觀者」的概念縈繞在心,我在劇中的每一刻都清楚地感受到我與舞臺的距離。這種感受幾乎是理性又冰冷地罩在我的眼前,我成為了徹徹底底的旁觀者 一個無動於衷的人。而這恰恰是我想要在劇院裏擺脫的東西。走進劇院的那一刻,我就渴望著某種瘋癲:我渴望著驟停的心跳、炙熱的血液和無窮無盡的吶喊;我渴望著眼淚,我渴望著大笑,我渴望著痛苦。這是我心中對劇院最直白而又最深沈的欲求:刺痛我,並讓我忘記。伯爵從斜坡上好似驚濤駭浪般地沖下,舞動著他的袍角,裹挾著千百年的憤恨、無奈、妥協、掙紮、欲望、痛苦,最終抱著哭腔在我面前攤開所有時的眼神至今在我腦海中遊蕩。他是那片無月陰霾下的漆黑的大海,我被他摧枯拉朽的巨大的痛苦和深海一般厚重的時間的密度深深地刺痛了。我什麽都看不見,我的眼裏只有他瞬息萬變的臉和波濤洶湧的浪花。我就站在那片墓地為了他流淚,我沒有了自己,我成了為伯爵流淚的某種感情。

只有坐在黑暗無光的劇院,你才能感受到那種強烈的沖擊,強烈且不容逃避。每一個重音都敲打在我的心臟。奇怪的是,那一刻的所有,即使在黑暗中,都顯得熠熠生輝。他帶給你的震動是那樣強烈,以至於你會忘記:你只會回憶起那次震動後你心中泛起的難以言喻的沖擊感。那是一夜限定的魔法,千金難買的回憶。她們在你離開劇院的那一瞬消失殆盡。想要她復活?除了再次走進劇院 別無他法。即使再一次走進劇院,我也不再會看到我昨天看到的那一幕(好的音樂劇製作應當這樣):一切似乎都沒有變,但是又都不一樣了。因此我樂此不疲地走進劇院,我一遍一遍地回溯他們的人生。因為他們的每一次都活得不一樣,這是他們抓住我的魔力。

所以我不喜歡劇評人(那些總是談論舞臺事故或是比較演員優劣的人),或者帶著目的走進劇院的人。即使是看過的戲劇,每一次看時我都是一張白紙。我不期待某種表演、某種表達或是主旨,我只帶著一顆心去感受:我準備好被刺痛。那些置身戲外,以一種目的性的、生搬硬套的表演來表達角色的演員我也不喜歡:他們在演,他們不在活。活著,是對劇院來說最重要的東西。舞臺上的一切都必須是活著的,連觀眾都必須是活著的(有些劇能把人看死:是字面意義上的「我死去了。」)。「刺痛」 是「活著」的信號,我在被刺痛的同時笑著或是哭著:我活著。

刺痛我,並讓我忘記:我在劇院活過了千千萬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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