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詩人和愛

西哈諾是一位詩人。他的劍是堂吉訶德的矛,他的筆是荒原狼的旋轉劇院,他的詩是他的五幕人生。生於一雙笑眼,活在字裏行間,逝於枯葉一片。「歌唱,夢想,歡笑,不愛計較,獨來獨往,無拘無束,目光明澈,聲音洪亮;只要樂意就把帽戴歪,一言不和便打架鬥毆——或做詩一首!不計名利,研究如何登陸月球!除非發自內心,絕不寫一言半語,而且謙虛得很,對自己說:小家夥,一花一果,哪怕一片葉子,只要是在自己的花園裏采摘的,就應該心滿意足!萬一僥幸獲得成功,功勞全歸自己,不必轉送他人。總之,即便不是橡樹或椴樹,也不屑做寄生的藤蔓,也許長不了太高,但全憑一己之力!」他在打轉:在漆黑的舞臺,趕走貴族之後,遠離好事的蠅群之時。他筆挺的背脊像群山的龍骨,「仇恨每天為我的皺領上漿,熨燙,迫使我把頭高高擡起;每多一個敵人,就是多一條褶皺,給我增添不適,也給我增添光芒:仇恨和西班牙式皺領一模一樣,既是一副枷鎖,也是一圈光環! 」

如黑塞的莫紮特所說,快樂的荒原狼學習為愛活下去。(即使他們的愛只是月光下一抹黑影?是帽檐下不可示人的醜陋的臉?是佩著劍的脆弱?是高傲下的自卑?)「您看到的是一件黑色拖地長大衣,我看到的是一襲白色的夏袍:我只是個影兒,您只是一點光。」成為詩的影子,愛的獻祭,抑或是一個「好心的騙局」。潔白的羅克桑娜飛翔,落在暗綠的枝頭;克裏斯蒂安送出一個吻;西哈諾躲在「藍色的枝椏間」。「我一輩子都在幕後給人提詞,然後被人遺忘!」「別人爬上去采擷榮耀之吻,我卻待在下面的黑影裏!這很公平,我在自己的墳墓門口依然稱許:莫裏哀有才氣,克裏斯蒂安長得俊!」西哈諾也不會後悔。我還記得勇氣是他沖出槍林彈雨(每日兩次)送走的訣別和淚滴;他癱坐下時飄揚起的玫瑰花瓣雨;順著下顎陰影緩緩滲出的凝固的血跡——死亡的警告。最後的告白:「不,不,我心愛的愛人,我沒愛過您! 」千萬封袒露心扉的告白的結尾是蒼白的謊言,冒死相見的愛意披著懦弱的玻璃鎧甲。還有孤獨,孤獨,孤獨!是一柄劍?一豎!沒有人陪你走過殺機四伏的拐角,他們只見到你最後一口喘息前的獨白——它藏匿你的愛意,濃烈和澎湃。無法靠近,無法正視,無法理解。「十四年的守口如瓶」,「崇高的沈默」,還有心頭上唯一「女子的倩影」……如此來,如此去。

或許要邀請他說。

哲學家,物理學家,詩人,劍客,音樂家,空中旅行家,針尖對麥芒的辯士,為人作嫁的情人!——赫丘利斯—薩維尼安•西哈諾•德•貝熱拉克長眠於此,他無所不能,卻一事無成。……對不起,我該走了,我不能讓人久等,你們看,月光來接我了!」「可是人不是有勝利的希望才作戰的,不!不!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才更漂亮!——這一大堆是什麽人呀?——有一千個?啊!我認出來了,都是我的宿敵!『謊言』?嘿嘿!——哈哈!『妥協』、『偏見』、『懦弱』!……要我讓步嗎?不!絕不!——啊!你也在這裏,『愚蠢』!——我知道你們最後一定會把我打倒,我不在乎:我還是打!還是打!還是打!是的,你們搶走我的一切,桂冠和玫瑰!盡管搶吧!但有一樣東西,你們只好任憑我今晚帶進天堂,我一行禮就把蔚藍的入口清掃得纖塵不染,這件東西沒有一絲皺褶,沒有一個汙點,你們只好任憑我把它帶走,那就是我帽子上的羽毛 !

沒有褶皺,沒有汙點:他脫下枷鎖,他帶走光滑,他奔向月光。

我是一位爛詩人。路燈下呼之欲出的東西爭先恐後地想飛出我的嘴,但是它們不幸地都被卡在我過於擁擠的喉嚨口。他們一點點腐爛,然後我就啞掉,變成了爛詩人。更不要提我那與丘比特切磋十四載得來的一身躲避愛情魔箭的武功……不,我不是一位爛詩人:我連詩人都算不上。所以我在這裏說一些重復的話,讓西哈諾吟唱著自己的詞在今夜去往月亮。(他說的話正正好,不能多也不能少。)我的淚抽走了指尖的氧氣,夏日的暖風吹起我輕飄飄的軀體,掉落的枯葉(她們中的一些還在橙黃色的路燈下顯出翠綠的啞光)沙沙地盤旋在我的腳後跟。

註:引用部分來自埃德蒙•羅斯丹的劇本,王文融譯。

Close Men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