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很多人已經從許多角度分析過這部電影，包括但不限於政治影射、女性主義、婚姻關係等等。我認為這不是一部關於某個特定年代的電影，她討論的主題比這所有都要更普世，也更不過時。

整部電影可分為三個階段：尋找自由、創造自我、佔有他者；分別對應安娜的出走（與強權的抗爭）、安娜與惡魔的契約（毀滅與造神）、殉情的終章（意志戰爭）。或許追尋自由可以被視為最高尚的理想，可是獲得自由之後靈魂才會受到真正的考驗。當人獲得精神上的自由時，也可以說當自我的價值觀高於一切（甚至高於道德）時，不同自我之間的鬥爭是必然會發生的。這正是電影的題眼：亨利母親自我了結前的最後一句話：「奪命的，才是我們最好的」。嘗試毀滅他人地獄的是自主的靈魂，但脫離了自主的靈魂，生命又與塵土何異？

在彌留之際，安娜沒有選擇她所創造的稱心如意的丈夫，而是最後一次親吻真實的馬克。最後的真誠換來的還是鬥爭：馬克開槍殺死了她。當被惡魔詢問：「你也無法忍受吧？」的時候，馬克一如故事的開篇，以「沒有安娜我也活不下去」的姿態下墜。無法相處，又無法忍受孤獨。二人的殉情並非僅是婚姻意義上的，更是普世意義上的：忍受不了自我被佔有又急於佔有他者。此中的愛與恨造就了溺死的狗，也造就了將要溺死的世界：因為相處本身就是權力意識之間的鬥爭。人的奇妙之處在於，即便如此，我們也想要知道「溺死的狗為何墮落到了這個地步」（「愛所有人的人怎會溺死在一盆糞水中？」）。出於好奇，出於愛，更出於恨。

這既是對個人成長的影射，也是哲學意義上對社會的影射。脫離了奴隸的身份，顛覆了貴族、權威，甚至信仰後，我們的自我將何去何從？是創造新的神明（或是惡魔），還是在自毀的道路上一去不返？或者說，從今往後此間就只有一條道路？

世界（馬克與安娜的兒子）在炮火聲中自己溺亡在在了曾經孕育希望的浴缸裡；而留下的人面對的是忽明忽暗的前路。這依然是今日世界的寫照。我從來將希望寄存於未來，而這也是唯一可行的辦法。從古到今，我們都是能因細小的意識差別而自相殘殺的生物。如果文明當真存在，那她的意義就是提醒我們，或許有一天，我們能真心容忍彼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