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之舞

有人談到這樣一句歌詞:

I use my body just like a bandage

I use their bodies just like a wound

這裏指的是吸血鬼的不滅之軀無法體驗到真正的「傷口」和痛苦,所以其他人類受害者的身體就是他們共情傷口的渠道。他們身體作為繃帶敷上傷口,整個過程才完整。這一句無非是在說明吸血鬼和受害人之間的無奈而永恒的關系。重點是後幾句:

And I’ll never know where they disappeared

But I can see them rising up

Out of my memories now

Just like the demons rising up from a tomb

這是全劇伯爵最脆弱的時刻,他想起了他曾經用之即棄的那些受害者們,以一種高傲的自嘲道出他殘忍的身份。他是真的真情實感地感到了某種痛苦和後悔嗎?不是。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他所轉化的「demons rising up from a tomb」。他上癮地從他人的身體上感受自己已經失去的痛苦,但是這樣的痛苦對於伯爵的永生而言是這樣的轉瞬即逝!所以他不停地尋找下一個傷口,他不斷地尋找讓他加速地忘記上一個,以至於他認為「I』ll never know where they disappeared」。他甚至不關心他們去了哪裏,他的受害者們帶著已經愈合了的傷口,重新從墳墓裏站起來,也成了與伯爵一樣的惡魔。伯爵冷漠地看著他們獲得重生,因為對於他而言,他們只不過是某個已經失去了疤痕的傷口,伯爵是一塊永遠無法染上鮮血的繃帶。

如果是真正的惡是暗月,那伯爵就是暗月之背。當他坐在月下之時:

Well, alright, no stars tonight

The moon must hide

Can’t bear to see my face

他所說的已經道出了他高傲的自嘲。他的月下告白是如此有欺騙性,以至於他自己也陷入了這種沈重、孤獨的情感。但他也明白,他就是暗月之背、欲望之神。

如果單單按照昆策的說法(伯爵是一位欲望之神、無惡不作的亡命之徒),TdV中的一些問題就不能被回答。例如:為何伯爵會唱貪欲?會宣揚「上帝死了」?為什麽村民時常以一種近乎蠢笨的形象出現?教授的命運如何?世界被吸血鬼占領的真實意義是什麽?如果想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就要重新研究伯爵這個人物,並承認他不是真正的惡,或者說他的善被以一種醜陋的形象表現出來了。我們應該看到,與《浮士德》、《天魔》相同,伯爵是反英雄的、反基督的:他是尼采拙劣的模仿。

之所以說伯爵並不能被理解為真正的惡,是因為小惡(那種似沼澤地裏嗡嗡作響、四處飛舞的蚊蟲一般真正令人作嘔的惡)並不是伯爵,而是村民。村民抱有對希望病態的執著。他們即蠢又壞,以大蒜的健康功效掩蓋吸血鬼存在的事實騙旅人、騙自己——只可惜他們騙術不太高明。他們拒絕新知,對教授的建言充耳不聞,反倒總在別人最希望幫助的時候拂袖而去。要說善心,他們也是有一些的,但那是作秀式的善心,是沒有用處的善心。聖歌、十字架就是他們最上等的施舍了。即不願面對現實 努力抗爭,又不願吸收新知,這群烏合之眾(真正的小惡)真實演繹了上帝之死(這一句在伯爵的唱詞中被一語道破)。

伯爵之於這些人而言就是下一個引導者。他的任務是將只虛有其表的基督教的腐爛面目戳破——但必須註意,伯爵只尋找願意追隨他的人。莎拉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伯爵從不引誘;而教授不是一個好人選:邏輯是他的唯一信仰。伯爵的貪欲是上帝之死的重新闡釋:伯爵先是在第一幕道出了「上帝已死」的駭人真相,再在第二幕作出「欲望統治世界」的預言。這讓他成為欲望之神,他對世界的唯一解決方案——自己成為新的上帝(這與尼采也是相似的)——被醜陋地展現了出來。他同時也明白,他的做法是醜惡的,他的領袖身份是可恥的,所以他在貪欲中的自嘲是必須的:他的邏輯和計劃需要這個自嘲。但這個自嘲又是自戀式的:他得意於他的發現,心醉於自己完整的表演。某種意義上說,他的自嘲必須以他滿意的形式出現。

如果單純說伯爵是永遠的黑,那TdV將會黯然失色,因沒有真正的挖掘而被遺忘。俄國迷妹說TdV一直被戲迷們嚴肅對待,這是相當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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